在学生走向社会之前

 

 

从走进校园那天起,学生(也包括曾经的我们)耳边就充满了如此说教:

乖巧是最大可爱,老实为终生美德,顺从应压倒一切。

仁者爱人;德之厚,必有邻;厚德载物。

……

这源自千年的思想冲刷,使无数学生的灵魂接近了透明,以至苍白。

因而他们回到现实中,大多像柔石一样,立刻圆睁了双眼:啊,怎么会这样?原来,他们发现自己成了傻子,……

传统的说教只讲道德,似乎把人的权利给忘了。这严重的偏颇,对那些即将走向社会的青年人来说,无疑极其有害的。请问你想让他们将来也都变成没头、没脸、没心、没肺,始终唾面自干,被卖了还跟着数钱,甘为牛鬼蛇神垫轨的“活奴”(或牺牲品)吗?

谁也不想。

那么,在学生走向社会之前,立足现实,及时进行人权意识启蒙,就刻不容缓了!

然而,人该享有那些权利?

笔者且拟十个方面,以供大家批评。

一、平等权

无可否认,由于种种原因,社会原本就存在不平等。但这并不是说人天生就该,谁压迫谁,歧视谁。自然人(的身体),有高有低;社会人(的尊严),完全等高。假如命运不公,偏偏就把你抛进荒郊野外,或九层地狱,你也不要气馁,因为尊严是有的,只是时间问题,请不要哀求谁,请始终坚信“以打(取得成就)促谈(论尊严),边打边谈,打而不谈”这三句话,共产党以九十万游击队,打败八百万国民党正规军,正是这样做的。从某种意义上讲,平等不是上天赐予的,是自己“打”来的!

二、知情权

如果说人要有眼睛、耳朵、手和脚等 ,那么社会就该赋予普通人看报、听广播、触摸东西、走访关键人物或部门的权力。或者从另一角度说,不论谁做什么事,一部分人都应该在事前、事中、事后,向另一些有关的人通报事情过程及详情,否则便被认为剥夺知情权,你想,信息严重不对称,在事情毫无端倪之前,你不就彻底输光了?(比如别人借你的钱,到底干嘛用了,对方以什么作担保,最后有无能力偿还,你一概不知)。你想不被人当猴耍,就要在信息上,争取两个字:“早”和“多”。这是割头也不能妥协的大事!

三、思考权

一个人可以隐遁,可以坐牢,但倘有一息尚存,他仍要思考。于是,茅舍炊烟,陶渊明的家乡从未“远”(虽然“心远地自偏”);铁窗冷月,苏东坡的天空依然“晴”(虽然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)。光耀千秋的是思考,掀起人类社会风暴的是思考,退一万步说,人之成为人,就在思考。人不可能都成为思想家,但人至少应该对眼前那些在别人看来“没事”的地方,有自己的视角——俯瞰,审视,“没事找事”,发现点什么。人若放弃思考,无异于物,一件摆设而已;人若完全被剥夺了思考权利,也就被剥夺得一干二净了。不能思考,毋宁死!

四、发言权

一个叫人的人,他必须善于在关键时刻讲话,以明辨是非,控制局面,左右形势。孔子“敏于行,讷于言”的说法不全对。假如习惯了倾听,并谦卑为怀,以“讷”为贵,坏人就会信口开河,胡说八道,进而倒行逆施。从另一角度讲,文明烂熟的标志之一,恐怕是尊重人的发言权。假如只许我说,不许你说;我说错了你也得听,你说对了我也不听,谓之野蛮。压制真话、拒绝心声、屏蔽来自一线的呼声,历来没有好结果。莺歌燕舞、百家争鸣,看上去没有遵循和章法,但一吐为快,畅所欲言能抵制多少黑暗,喝退对少无知,唤醒多少热情啊!

五、创造权

几千万次,都证明了的一条死路,大家还要走,那不是悲哀吗?于是,异想天开,快刀斩麻,化复杂为简单,化腐朽为神奇的事出现了,你说这叫“狗急跳墙”“不伦不类”“非驴非马”都行,请你为此鼓掌,因为但凡依规蹈矩——唯上、唯书、唯俗的人,最后都是平庸的低能儿(当然也就悲哀)!你睁眼看看,生活到处是盲区,你只要立足盲区,就会有突破,突破就是创造,创造就是生命黑夜的启明星,是人类神话的产房破啼。面对无奈的现实,有多少人在期盼,在焦渴的等待创造的光临啊!因而在这里,我不敢苟同孔子“述而不作”的观点。

六、活动权

只要还有心肺,就渴望走出一隅,到外面去,到现场去,到生活的广阔天地去,沐浴春风,浣洗精神,享受思想萌芽,情感奔驰,生命放歌!活动——与人接触,多么重要。没有了活动,哪有神奇的“物理”或“化学反应”(文明进步)?你想,所谓“知行合一”、“格物致知”,本质上不就是人与客观的接触?单说人与人之间,假如都像精装罐头,彼此间没了起码的“危险”(实质是杞人忧天)接触,人就真的圈进了死牢,停止了生命,现实就只能蒙昧,社会就沦入倒退和黑暗!就个人价值而言,一个人,终生息交绝游(放弃活动),只能是十足的书呆子,在今天是绝无市场的!

七、犯错权

一部科学史,就是一部实验史,或曰犯错史。比如666粉(一种灭虫农药)就试验了666次,前665次,人们都在犯错。谁都不希望犯错,但如果剥夺了一个人的犯错权,这个世界就没有纵横驰骋、痛快淋漓了,那些有着丰功伟绩的人,大多不是十全十美(或尽善尽美)的人,如果过于前瞻后顾,步履谨重,无异带着镣铐跳舞,这样的舞蹈无非是一种扭曲。朋友,你有一股“泼”劲儿吗?

八、获益权

美国心理学家,马斯洛认为人有七种需要(本能、安全、爱与被爱、归属、认知、审美、实现自我价值),而实现每一种需要都体现为一种获益权。当人从物质到精神,全部被掏空后,人就是尊严的乞丐。这种乞丐还会讲究什么呢?“鼻子不是,脸不是”,如果不能忍受猪狗或草芥般的轻贱,就要“该出手时,就出手”了!

九、财产权

“君子有恒心,无恒产”,作为儒家的迂腐观念,几千年来未曾有人怀疑。但马克思告诉我们,尊严的最终体现即财产(人类首先吃、喝、住行,其次才是宗教、文化、艺术)。要欺负一个人,先剥夺他的财产;要抬举一个人,先赋予他财产。交割、分配、摆平,财产应该拿到桌面上公开谈。“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皆为利往”。“君子不言利”,是不好意思,还是哄憨种?。

十、支配权

请问,谁能容忍这样的事实:你一直,且将永远被当作摆设或木偶。

必须承认,你确实是别人的——你是父母的儿女,老师的学生,领导的小兵,但你绝对又是自己的——你物由你手,你魂跟你走,你手写你口。你何必把一切交给别人,任由别人发落?尽管那些发落冠以权威、神圣、好心。当然,所谓“支配”并非一意孤行,而是尽一切可能让“礼”让位给“理”,面对现实,实事求是,摆脱一切“搀扶”,独自秉天立地,为这世界写下自己一笔。

“支配”,乃人生最高价值也!

高山仰止

 

___‍____写在教师节之际

严 承 柱

岁月的烟云,无情地模糊以至湮灭了许多熟悉的面孔,然而在我的心目中,我(高中和师范)的(语文)老师——侯荣良先生却越来越:

高大,浑朴,鲜活,熠熠生辉。

真正认识老师是从一副对联开始。

三十年前一个除夕的中午,雪下得很大(颇有些年味),此时街上的人家早已贴好了红红的春联,内容无非是“花开五福庆丰年,时转三阳迎瑞气”“一元复始,万象更新”之类的新年福语。

但街上有一户人家的春联让我惊呆了:

左联,朴朴实实做个人;右联,辛辛苦苦搞笔耕。

看着这不乏雍容、率意,兼备楷隶两体的真迹,我的眼睛润湿了:这不是我老师的字吗?这家定是我老师的家(一打听真是),这对联当是我老师自白了!这独立于天地间红红的对联,同这漫天大雪一样净化了这个世界,这世界,有另一类人——他们冰清玉洁,不同凡响,在讲台上,在人世间,以朴实律己,以笔耕为务!

“朴实做人”。

首先老师对这个世界,无所求,“江天一线无纤尘”,“君子坦荡荡”,是的,因为老师的学识和能力鹤立鸡群,县里、省里多次调老师高升,但老师都没去,老师只想在家乡搞教研;还有,在惊涛骇浪般的,历次政治运动中,老师从不见风使舵,投机专营,落井下石,我猜,老师虽目光如炬,但生性不会俯仰,只想朴实做人;更有,在生活中,与谁都合得来,他是同行的好朋友,学生的贴心人,家庭里的好儿子、好丈夫、好父亲,邻居的好帮手,由于老师是教书先生,字又好,平时谁家红白事,随叫随到;平时老师的穿戴也朴实,一身中山装,一双黄球鞋。老师是家学渊源,远近闻名的大学者,但他本本分分,洗尽铅华,朴实得像安于山间的一块石头,淹没在万绿丛中的一棵小草!

“辛苦笔耕”。

如果说朴实做人是一种风范,那么辛苦笔耕则是一风采了!

在我的想像中,教师不就是,捧着一本翻得没魂的书,念着万人一面的教参,以站稳了讲台为最高理想的职业?最后岁月磨光了前额,染白了头发,携了满箱的自足,光荣退休。

但老师的追求颠覆了我的认识。

我感到,“笔耕”是老师的第二生命。 在许许多多个夜晚,老师的办公室都亮着灯,他除了备课、改作业,更多的时间投向了“笔耕”。老师拿起笔,面对了学界的盲区和误区,他的文章一篇又一篇发向了大江南北、长城内外,改变了人们的认识,尤其在课堂教学的方法(比如启发式)、古汉语教学、阅读教学,以及育人理念和方法等方面,老师创造了另一个世界。

因为“笔耕”,老师的课堂是鲜活的。老师的话是他自己的话(不是教参的),因而他的课堂充满了清新和灵光。谁都知道,枯燥的古汉语语法,尤其意动用法、使动用法(的区别)等很难一下说清,但老师却能讲得深入浅出,通俗易懂。“草菅人命”“涂炭生灵”(意动——主语意念上以为宾语是什么);“苦了我”“看医生”(使动——主语客观上让宾语怎么样),这是在任何别家书上读不到的说法(是老师一篇公开发表的论文内容),但它一听就懂,入口即化,那课堂效果奇了去了!启发式被很多课堂庸俗化、浅薄化——教师有事没事提问学生,但老师却用停顿(我理解为节奏)、设问、比喻等方式引发学生,特别那富有幽默的停顿常常把课堂情绪引入爆发前的一刻。(这也是老师一篇公开发表的论文内容)。

因为“笔耕”,老师的课堂汹涌着人文思想的波澜。《岳阳楼记》(的讲解)能带给你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”的鸟瞰,以及“衔远山,吞长江,横无际涯,朝晖夕阴,气象万千”的开阔。《为了忘却的纪念》(的剖析)能带给你俯首甘为的赤诚,以及“忍看朋辈成新鬼”的凄凉。讲识人,便有“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谦恭下士时,若使当时身就死,一生真伪有谁知?”的历史慨叹;笑平庸,便有“追欢逐乐笑颜开,不念危亡半点哀,快乐异乡忘故国,方知后主(刘婵)是庸才”的深情惋惜;论气节,便有“千锤万凿出深山,烈火焚烧若等闲,粉身碎骨浑不怕,独留清白在人间”的浩然仰慕;述终极价值,便有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的高标独举。那些来自底层的孩子,那些渴望人文启蒙的孩子,听了这些经常流淌在老师笔底的话,仿佛如沐春风,如遇甘霖,仿佛有了人文的生命!

因为“笔耕”,老师的作文教学产生了神奇的“感应”效果。世上最荒唐的作文教学,就是老师不会、也不愿写文章,却在哪儿哇哩哇啦的侈谈写作方法,并逼迫学生写,但我的老师却善写、爱写,并且其文章常常见诸于报刊,试想老师该有怎样的榜样魅力啊。你想,有这样的老师教我们,那不是我们一千年修来的福啊,你想,老师还用专门直接教我们吗?寓言《叶公好龙》里描写叶公对龙的痴迷及神奇的感应效果(“钩以写龙,琢以写龙,屋室里雕文以写龙,于是天龙问而下之,窥头以牖,迤尾于堂”),正可形容老师的作文教学——,看吧,没有人动员,不知从哪一天开始,学生们都默默的有了日记本,看吧,不用催,一摞摞日记偷偷冒出来了,一篇篇作文如期交上来了,老师看不看我们的“作品”,我们都高兴,只要我们的“作品”到老师的办公室里旅行了一趟,沾了老师的仙气就行了,也不知从啥时开始学生们要投稿,还有的就跑到图书馆,有的竟然到外省(比如一湖之隔的江苏大屯图书馆),研读中外文学史。你不要问这火一般的热情会把学生带到哪里,你只要承认多数学生以高山仰止般的心情神往写作,有些还会走上“笔耕”之路就行了!这就是无言的改变世界!这就是神奇的“感应”!

先生,飒飒然若清风一缕,君子风采,他有传统知识分子的情怀,更有遗世独立的思考力量。

后来我做了高中语文教师,和先生朝夕相处,故能常常亲耳聆听先生的教诲,操场上,或灯光下,先生灼灼目光,似乎在审视什么,又在期待什么,先生终于当面开口了:

“作为教师,好的教学成绩,只能证明你肯流汗,当然,你必须流汗,而常写文章能让你有独立的思维,让你思维长处活跃状态,活人才能教出,有活跃思维的孩子……”

新鲜而独到,简单而脱俗,振聋发聩!

岁月迁延,而今我似乎明白了“写”(笔耕)的深刻含义,进而似乎读懂了当日的“审视”与“期待”: 不做教书匠,要做有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。

知识分子拿起笔,不是抄录任何人的东西,而是“不唯上,不唯书,不唯俗,只唯实”,目光如炬的审视周围,看哪儿是误区或盲区,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”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请命,替往事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,他们是生活的啄木鸟,文明的拓荒者,时代的急先锋……

他们,用“笔耕”匡扶着乾坤,支撑着世界,引领着生活。 (如果他们是教师,这些就直接烘烤着学生,从而改变并决定着他们未来的人生方向)

他们的人格是高大的。

老师讲过,要作文,先做人,我可否这样理解——正因为老师为人朴实(亦可称浑朴),他才会有高大的“笔耕”人格?老师的浑朴,铸就了高大。

因为高大,浑朴,所以就鲜活,熠熠生辉!

老师高大,浑朴,鲜活,熠熠生辉!

高山仰止!

万里之约

2007年3月的一天,突然收到吉林省东辽县安石二中初中语文老师王永明的来信:

让我为他主办的县级刊物《拓荒者》撰写发刊词。

这一要求,来得突然,我们素昧平生,而且长城内外,关山万里。

然而推脱是不行的,有对方的真诚在。

灯下,我的心热起来。

王老师,1985年大学毕业,任教农村初中,十年间成功进行了,“开放式语文教学(尤其开放式作文教学)试验”,发表了20余篇论文,有《课改日记》(二十万字)、《沃土飘香》(学生获奖作文选,十五万字)出版,为深化课改研究,王老师最近在全县范围内组织了一个教师教研联合体,并准备为该组织办一个刊物《拓荒者》。

显然,王老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“村中好事者”,心胸和境界远超过常人,读着王老师的信,我仿佛看到一团映天大火,在噼里啪啦地纵情燃烧!而这团火的引燃,或许深远,但“拓荒”一词,或许采自《解读人文》(十篇杂文——我在2006年12月9日,东北全国中语会上散发的材料之一)中的《虚实》篇。

其实,我们所有的工作,只有两个字:“拓荒(思想认识之荒)”。

仔细看我们的认识空白,随处即是,故曰:举目洪荒。

不要看我们怎样的哇哩哇啦,我们该做,且能做的事很多很多 ,但是我们既不务实(从实际出发,拿出90%的时间,到一线去,到课堂操作,阅卷现场去),也不求真(潜心思考,大胆抛弃固有习惯和模式,走可行之路,并高举起真理的大旗),即便真理就在脚下,就与我们咫尺之遥,且马上擦肩而过,我们也无动于衷——什么都不做,因此,洪荒依然是洪荒!

没想到,这些在常人看来,近乎“梦呓”的“胡言乱语”,字字句句,令王老师解馋,过瘾,再进一步说,“拓荒”一念或许突然照亮了王老师的整个精神世界,并在他心中燃起大火,才有情不自禁的万里之约。

一团精神之火在燃烧!

为使火光冲天,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,来自万里之外的盛约。

这便有了《拓荒者》发刊词。

出关

2006年12月7日,下午2点我和双语小学的高祥虎老师,踏上北去长春的列车出发了。

我们去参加全国中语会在长春举行的,首届“语文学习策略研讨会”。列车在干燥寒冷的烈风中奔驰,穿过夜晚,迎来黎明,薄雾中的东北平原异常的沉静和神秘,村落不大,一般十几户人家,房屋一律平矮,两头冒烟,白白的,似乎害怕寒冷,很快消失。村里只见路和房子,看不见人。原野上,树木零星散落,抱团蜷曲,等待遥远的春天。此外什么都没有了。我无心联想日俄战争,解放战争,在东北的上演,只是不断对照着,老人们那些关外求生的感受。

今天我也闯关东了,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
8日下午3点到长春,3点半报到,晚8点开分组(分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、大学四组)预备会。

晚8点,我和高老师分别去了高中组和小学组。

高中组与会的98人。说实在的,我并不知道当晚会议目的是啥,只听主持人(现场三个中的一个)寒暄之后说,咱们现在举手自由发言,讨论大家关心的问题,并自报家门,姓氏名谁。

第一个发言的是山东烟台的一位老师,他拿了两张纸,似有备而来,一股脑讲了语文基础知识、阅读、写作。什么都讲,什么都讲不清。我真不知道他给大家留下什么。

第二个发言的是河南的(具体地区记不清了)的一位老师,没有拿稿,嗓门高,滔滔不绝,最后越说越激动,竟放声哭起来。原来他讲学生并不理解老师的真诚和辛苦。我猜他可能是个班主任,可惜不是讲语文。

看到前面发言的,或浮光掠影,或言不对题,我有些耐不住:为何这样浪费时间?我站了出来:

目前,学生作文中思想健康和感情真挚的关系如何处理。每年的高考作文考纲中都有“思想健康,感情真挚”的要求,而所谓的“健康”实质是,当“真挚”与“健康”发生矛盾时,比如你不能容忍什么,不能接受什么时,你只能歌颂,不能批判,只许“正能量”,不许做《皇帝新装》中的那个孩子,你必须牺牲“真挚”,屈从“健康”,而这样下去,学生越来越往象牙塔内钻,越来越沉湎高蹈,风花雪月,玄乎,悬乎,梦呓般的嚼舌头,而悲天悯人,放眼现实的文章越来越少,长此以往,从喷泉里喷出的只是水,不仅文章写不好,人也由“赤子”变成“魏晋名士”了!

面对这种局面,我只能说:“真挚”比“健康”更重要!

我的发言引爆了掌声。

接下来还有六七个发言的。

接着,主持人三分钟闭门磋商,最后突然宣布:

根据刚才的发言,我们推荐山东微山一中的严承柱老师,和北京航空航天中学的张春梅老师,代表高中组,明日到全体会议发言。

这让我感到意外,但第二天我确实面对,来自全国的代表,出现在主席台上了。

那一刻,生平第一次感到,我离开了朝夕相顾的家乡,突然在文化上真正“出关”了。

 

淬火一环

2006年秋,我仍在东校带复读班语文课。

我比以往,更下劲,大刀阔斧搞我的改革,2006年10月27日市教研室朱本华老师,视导时,给了我高度评价,又加上,上一届高三,我很有成绩,我觉得我是在踩着风火轮飞翔。

然而2007年第一次摸底考试,我班和其他班级一样,语文考砸了!

我遭遇了滑铁卢。

说老实话,市里考试就直捣我们的软肋,偏偏在审题上给我们难堪。

试卷的作文是一道材料题——

(法国作家雨果的一首诗)

统一

在棕色起伏的地平线上,

太阳,这朵光芒万丈的鲜花,

在黄昏时分,把脸俯向大地。

一朵新开的银菊,在麦地旁,野草丛中,

一座将坍塌的灰色的墙上,

怯生生放射着天真洁白的光,

而这朵小花儿就从残破的墙上,

注视着那颗在永远的碧空里,

万古不息地倾泻着流光的巨星;

“至于我,我也在放射光辉”!它向他说道。

 

别的不说,单说一个“也”字就让我们想到:无论地位高下,身份尊卑,能力大小,人们都有自己的光彩,都可奉献自己的光热。都应积极向上,不自卑。

但70%的考生,写了“团结”、“协作”,还有祖国“统一”,不是跑题吗?而跑题的直接原因大概是没有看那句抒情性的话。

深层原因呢?

学生阅读能力差。如此简单的文字,你读不懂,你平时的阅读水平可想而知。阅读是写作的基础,阅读能力塌陷,写作能力,尤其审题能力必然糟糕。

这就要追究老师的责任了。

如果打一百板,五十板应该打在,他们前任语文老师的屁股上,

苛刻地说,“前任”授课基本只讲基础知识,因而学生的阅读和写作普遍很差,今天的考试结果就是大暴露。

我的五十板在于,带该班半年,责任不可推脱。

严格讲,我虽然对作文教学研究很有兴趣,但真正体系还未形成:我的写作教学还存在明显薄弱环节,尤其“审题”,还需要好好淬火!

从此,我突出了审题教学。

从此,我彻底完备了我的写作教学体系:

“学生写作文”,是三个概念(以下四行,你应连读三遍),“学生”——行为主体,有思想、思维、材料、语言四块,“写”——行为过程,有审题、拟题、行文、修改四步,“作文”——行为结果,有基础、发展两级,其中“学生”“写”在一般实际教学中关注很少。

(这些说法,国家中语会副理事长张翼健先生等,在2008年5月26日,微山一中的课题结题大会上,全部予以肯定。天津教研室副主任赵福楼先生,2015年4月12日,也在中华语文网上,予以褒奖)

淬火完成,短板补上,必有成绩。

2007高考,我班的语文成绩又是全校第一,我又得了县优秀学科奖,而后我去了南校。

 

这一刻我不知说什么好

2006年10月27日下午,微山一中东校语文组全体老师,及一中所有中层以上领导,齐聚东校会议室,等待市教研室朱本华老师(金乡人,市语文资深教研员)作视导反馈。

朱老师两天听了八位老师的课,说到我,情有独钟:

严老师是微山一中语文教学的一张名片!

朱老师掷地有声,很激动。

会议室内随即爆发了热烈的掌声。

这无异一种强烈冲击波,顿时,我心里热流涌动——

或许,我的课《语言可以如花》(见前面专论),视角独特(语言能力是学生语文——尤其是作文——的核心能力,而淡化语法、修辞教学,扩大语汇和句式储备量,是提升学生语言能力的根本途径),目标集中(仅就句式而言),方法可取(老师实践在先,学生操练在后,并配有一本老师撰写的专题材料),效果神奇(直抵空白,拨云见日,学生豁然开朗,在全市范围内实属罕见)?

亦或是我本人有啥可圈可点之处?

我知道这已经不是仅仅对一堂课的肯定了。

从复读教学思路上看,我的“根据地”意识,或许有点“啥”?

我始终坚信:“只要我的学生,在语文试卷上形成若干根据地,只要我班比你班,我校比你校,我县比你县,保攻并多攻三个知识点,我就是万岁!”。

上一年调到东校,我就把主要精力焦聚在学生的几块根据地上:

基础知识中的多音字、形近词、标点,阅读中的正确理解词语和句子、准确把握文中的观点和态度,写作中的主体因素(思想、思维、材料、语言)等。

“攻占根据地”,避免了传统教学的面面俱到、盲目题海的愚蠢,客观上解放了学生,学生精力集中,当然就会轻松“出线”。上一年,先是我班学生(鹿永奎)在复读背景下破天荒发表了一篇诗情画意的散文(《美丽的瞬间》),接着第一次摸底考试作文平均分在45分以上(超过任何一个复读班),最后高考只有我班得全校优秀学科奖。

《语言可以如花》这节课,正体现了“根据地”意识!

从教研上看,我的“波澜壮阔”,或许算点“啥”?

从1999年到2006年我在全市语文教研大会上有过两次发言(一次自由,一次被特邀),且受过公开表扬,期间在省级以上报刊发表了近二十篇论文,内容涉及阅读和写作等领域,也许对于语文教研十分专注的朱老师一直非常留心这些,并十分厚爱,怜惜,珍视,以致惊叹之,因而早就想听我一堂课,或许今天这堂课,恰恰是一个痛快而解馋的印证?

……

可否这样说,朱老师评价的不是一堂课,而是一种品位。在朱老师看来,我的教学和教研或许不唯上、不唯书、不唯俗,只唯实,耳目一新、有理有据,而且经过了时空检验,具有了品牌价值和符号意义!我知道我还有很多缺点,但朱老师偏偏就情有独钟,不吝褒奖。

因而,这一刻我不知说什么好。

 

这不是汗水的事了!

2006年秋,东校高二年级举行作文大赛,备课组长关在龙邀我命题。

细想,关老师把球踢给我,是有所寄托的。

我们虽不在一个年级,却在同一个课题组(“中学作文教学盲区研究”),我是组长,或被认为思想活跃,善于创新?。

其实这种命题,是件既容易又困难的事。说容易,谁都可以命,不就是随便抛出个词吗?说不容易,它关乎学生的写作方向,尤其是价值取向,一次大赛,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,如果不能给学生“填补”什么(比如思想、思维、材料、语言等),或者严重点说,攻克什么,为学生未来——比如高考作文——建设点什么,铺垫点什么,那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?因此说,这是一项战略工程。

于是我的心沉重起来,想来想去,我以为当前时代的主题就是创新,而学生未必知道它的真正含义,于是命了《创新》一题。

从学生作文比赛的结果看,大多数学生只能举创新的例子,说不出道理,学生对创新认识肤浅(主要因为缺乏创新实践)。创新,就是实事求是,不再迷信权威、书本、世俗,只关注人的认识盲区和误区,在实际中,进行大胆突破,给生活带来前景和光明的行为,这需要勇气,和牺牲精神,代价可能是生命!

比赛是发现,也是暴露,激发了(师生的)思考。

于是高二大讨论,高一、高三,也跟着讨论,我们印发了比赛获奖作文选和评论。这是一次深入骨髓的,大规模创新思想教育,正像一场浩荡春风刮来。风来了,雨还会愁吗?

不知是我成就了微山一中,还是微山一中成就了我。

2007年1月全市高二摸底考试,作文题就是《创新》,微山一中沸腾了,老师们激动得互相击掌,呼万岁!学生作文成绩平均比邻校高5分。岂止是分数,学生心中从此注入了不竭动力,万丈信心。2008年这届毕业班,高考语文成绩历史首次闯进全市第三名。

我与时代共脉搏,一语打开一世界,

我想,这不是汗水的事了!

 

推杯换盏何为宴?

大约是2006年秋的一个星期六,东校数学老师裴中军先生约我吃饭。地点在乡村菜馆

来到菜馆,呵!岳强、侯玉忠、屈云柱、褚然等几位老师已到,大家起立相迎,裴老师跑到门口:今天请严老师,大家陪客。

我一头雾水,为啥?

裴老师说,先喝酒。

酒过三巡,裴老师敬酒:

“严老师,感谢您的帮助,我的论文终于发表了!”

气氛推向高潮。

原来裴老师有篇关于教师评价的论文,投了许多次(至少三次),均石沉大海,后来找我修改。我把他的“头”砍掉,换成另一段文字,一下投中了!

其实发表论文,正如考场作文一样,有条规律:必须有鲜明的针对性。人们常说不破不立,“破”就是批判,用我的话说,任何论文都有一个假想的论敌,你必须有的放矢,用足够分量的文字,在开篇把论敌“涂黑”,指出他们的认识误区或盲区,这就是我在《破理》中提出的“相反分析”。你想,关于教师评价,现实中如果不存在任何问题,你还讲什么大道理?有什么必要发表这篇论文?目前教师评价,存在“无聊”和“功利”两大弊端:无聊,琐而碎,从备课,到听课记录,到课后记,到批改,到会议记录,到理论学习笔记……样样论高低;功利,只看教学成绩,不管教研水平,不问思想品德,目光短浅。这些让读者,触目惊心,文章就有了锋芒。

这是我的为文经验,也是裴老师中稿的秘密!

我给裴老师很有缘,从1996年到2006年十年间,先后两次带他班的课。于是推杯换盏。

裴老师很走运,此后文章一发不可收拾了!

后来他在微山一中评上了特级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我有一个教学口号

2005年7月,我被县教研室命为县高中语文学科中心组组长、学科带头人。

或许因为这个,秋后我被调入微山一中东校,带复读班。东校是教学试验田,升学任务重。

踏入东校那一刻,我就想,有一万个理由诅咒应试教育,但没有一个理由让学生在能考好的地方少考一分;有一千个理由逼学生加班加点学习,但没有一个理由人为浪费学生时间,比如面面俱到,却样样水过地皮湿。我们必须加强教研,形成自己的教学优势。于是,我给自己提出一个口号:

在语文试卷上形成若干根据地!

我坚信,“只要我班比你班,我校比你校,我县比你县,多攻三块根据地——三个知识点(试卷上约有而50个知识点,每个点3分),我就是万岁!”

于是我有自己的专题教学,比如基础知识中的,多音字、形近词、标点,比如阅读中的,正确理解词语和句子,准确把握文中的观点和态度,比如写作中的主体因素(思想、思维、材料、语言)等。

于是,我不再分专题和综合两个阶段,并把高三语文组印刷的一摞又一摞“资料”扔进了垃圾堆,坚决与“面面俱到”拜拜。

这一切,实质上带有浓厚改革色彩,从某种意义上彻底否定了他们前任老师,或者说整个东校的高三语文教学思路。

我,大刀阔斧!

对我的“大刀阔斧”,我的学生,我的同行,我的直接上级,有些恐慌。

然而,我只对事实负责,不对既定负责。

结果,我赢了!

2006年第一次摸底考试,我班语文成绩全校第一,其中作文平均在45分左右,而其他大部分班平均分,没有超过37分的,特别是一个北大苗子(岳琪)仅35分。

副校长韩瑞慧坐不住了,立即从其他八个班中分出一个班,让我带,我见校长治标不治本(立即彻底调整东校语文复读教学思路),拒绝了韩校长的安排。韩校长开始“很不愉快”,结果做了“妥协”——让我给全校每个班分别上两节公开课,以转变考生的复习思路。

“公开”到别班,别班语文老师多没面子?

其时,我很矛盾,我干嘛得罪老师们,况且一两节面对学生的课(老师们不转变)能解决什么问题?然而想想那些熬了十几年的孩子,想想那一双双真诚渴望通过分数改变命运的眼睛,我就坐立不安,于是铁了心——

只对事实负责,不对脸面负责。

我讲了,每个班级都座无虚席,每场都有学校领导如陈克全、侯玉忠、周长清等,自愿带笔记听课,他们投入和专注的眼神,以及学生活跃和神往的表现,一次再一次说明我的内容是有用的,于是全校沸腾了。

于是上班时有不少外班学生到我班听课,致使我班水泄不通,下课后特别是晚自习,许多外班学生到办公室,找我讨论问题,让我应接不暇。(我估计这些学生,是他们的语文老师默许,或鼓励来的)……

这还不够,更高层面,更大范围,也刮起旋风来了。

有老师领学生来,让我辅导,马玉升老师就多次,领他班的学生岳琪(北大苗子)和韩杰(韩校长的儿子)来,县教研室教研员化学教研员杨继深,领他的女儿杨绳来;教研室主任于安鹏,领他的孩子于航来;县教育局副局长张伟领他的孩子张健来……

一切如愿以偿。2006年高考我带的语文全校第一,东校语文组只有我得了县优秀学科奖。

自认为,我的口号,有理!

 

“标准”的诞生

2005年5月19日,我受县教研室邀请,去马坡——县三中,视导语文教学,听了四节语文课,其中《文天祥千秋祭》给我触动最大。

《文天祥千秋祭》是篇长文,但长文就可长教吗?讲课老师是这样做的,一堂课只讲了不到一半(我敢保证,他下堂课还讲不完)。看着他咯咯噔噔,无聊的磨蹭,我实在耐不住——

题目不是大有文章吗?“祭”什么?祭生平,祭品格。“千秋”何意?不朽。时间上700年,空间上可与他同时代的但丁和马可波罗比坚强,时空延伸,文天祥在“风雨”中立起来了!

也许不是无意之笔,作者将“风雨”带到文中,“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”,愁云惨雾,凄风苦雨,江山不可收拾,自己身陷囹圄。这“风雨”是自然地写照,还是命运的象征?同朝大臣刘梦炎之流被“风雨”卷走了,一国之君被“风雨”征服了,唯有文天祥,俨如一尊屹立天地间的山岳,化为“千秋”的不朽。或许文天祥当时多一个心眼,自己也就风和日丽了,但他面对了“风雨”。这是何等品节?

从题目中的“祭”,到“千秋”,再到文中的“风雨”,再到“风雨”中的情景,不是很畅吗?

(联系1997年张西玖老师那堂痛快淋漓、哗哗直下,获得全市优质课第一名的《眼睛与仿生学》)于是我脑中突然跳出一个概念“流程畅”(一堂好课的根本标准之一)。

老实说,文本内容不是课堂流程,但课堂流程的设计必须基于对文本内容的深入研究。文本内容没搞清,咋个“畅”?

那么怎样研究文本?曰披文以入理。这里的“文”志文中的关键词语。这些词语一般分布在题目或抒情议论性的文字中。这些词语若能前后勾连起来,便可组成一个纲要信号,它能牵一发而动全身,纲举目张,这就为一堂课铺就了快车执行的轨道,当然上起课来就自然流畅。

流程畅,还要“有亮点”(一堂好课的另一根本标准)。

一堂课,总应有点痛快淋漓之感,这种痛快之处,我叫它“亮点”。

亮点处,学生情感达到高潮,认识得到升华,问题实现迁移,课堂有诗意、通透、豁亮之美感。但我们常常感到有些课好像还差点什么,正如一件东西卡在喉咙眼儿,既没吐出来,也没咽下去,根本与痛快无缘,简直黯淡无光。

(例不赘举)

此刻,我心里亮起来:“流程畅,有亮点”,可否就是一堂好课的两个根本标准?

一堂好语文课的根本标准是什么,到目前(2005年)为止,我还没有看到。具体说,不论你参加大赛,还是平时的阅读教学,一堂语文课,假如没有评判好坏的“标准”,那是个啥玩意儿?假如舍弃“根本”,那不是钻了牛角尖?

岂料此念成文后,竟发表在《语文教学之友》(2005年第9期)上,接着有《中学语文教学》(2006年第1期)徐彤辉先生,专门就“流程畅,有亮点”撰文讨论好课标准,接着就有《中学语文教学》(2006年第3期)湖北枝江一中周世钟老师,撰文《想起了时装秀》批驳徐彤辉的观点。

“标准”的诞生,引发了学界关注和思考。